叶迢

逆风执炬,踽踽独行

安先生的愉快假期(上)

01.看星星的松鼠

冬季的天文馆一向很少有人来。若是夏日倒会有些贪图凉爽的来客,漫不经心地在馆内慵懒地参观着,他们中的大多数对于星辰与宇宙的兴趣不大,对政府日渐狂热的太空移民政策也反应平平。他们对着太阳月亮,那些原本与地球为邻的星球,却没有一丝将要离别的不舍。他们甚至不关心,地球的末日,是不是近在眼前。

乔一帆在自己负责的馆区前搓了搓手,呼出了一口热气,今天上午馆方才通知,暖气系统出了问题,检修人员正在检修。坐在前台的接待姑娘捧了杯热水,瑟缩在座位里玩电脑。乔一帆走不开,也不能借助热水,于是只好在天狼星巨大的模拟星体面前踱着步,希望时间能在他无聊的脚步下快点溜走。

绕过天狼星,他瞥见了一个人的脑袋,这脑袋上的头发正狂乱地竖起,像是经历了一场可怕的飓风。他歪着半边身子,头正好抵住一旁的墙壁,睡得正香。这人戴着眼镜,膝盖上摆着天文馆分发的资料小册子,它被胡乱地翻到了距离太阳系十分遥远的另一个星系。

乔一帆偷偷地观察着这个人,他正好没有什么事情做,也没有别的法子打发无聊的时间,馆里的一切他都熟知,因此便把这个无辜的参观者当做了消磨时间的对象。

虽然这么说,但是乔一帆并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,他喜欢侦探小说,以至于他的同学都善意地称他为“中古世纪的侦探家”。的确,侦探小说已经是几个世纪之前的灿烂文学了。然而这并不妨碍乔一帆像崇拜爱因斯坦一般崇拜着福尔摩斯。

就在这时,半躺在椅子上的人动了动,像是感受到了寒冷一般收紧了胳膊,动了动腿,这让摊在他膝头的小册子岌岌可危。但是他仍旧没有醒来,甚至连眉间的一丝皱纹也舒展了开来,像是摆脱了令人不悦的梦境。

真厉害啊,乔一帆在心里感叹着,能这么早就坐在天文馆里睡大觉,看来这个人的家离天文馆不远。从穿着上看,虽然略有凌乱,却不像是流浪汉常有的装扮。那人脸上的那副斯文眼镜更是为乔一帆的推理提供了佐证,可是,这人是做什么的呢?他的手骨节突出,有干体力活的可能,可是如今那种靠出卖劳动力生存的人太少了,穿着也该更寒酸一点。可这人手腕上的那块手表明显价值不菲,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呢?

考虑着这些疑点的时候,乔一帆不知不觉停止了踱步,他捏着下巴站在这个身份不明的人面前,思考着,连寒冷都被抛到了脑后。直到暖气系统恢复供应的广播响起来,他都在盯着这人凌乱的发梢走神。

广播将乔一帆从沉思中拉出的同时,也惊醒了睡在休憩长椅上的参观者。那人喉间发出了一声呻吟,随即坐正了身体,伸直了腿。印着天文馆简介的小册子终于掉到了地上,广播也在此时结束了,乔一帆愣在原地无声地看着这个刚睡醒的人。而坐在椅子上的人只是若无其事地用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,这却让他的头发看起来更乱了。

直到他抬起头来,才终于发现了自己面前站了一个人,于是他与乔一帆平静地对视着。

冬季的天文馆没有访客,所以馆里这个时候总是很安静,安静得像身处漫长冬季里覆满了白雪的森林。

然而森林并非一直缄默,假如松鼠从它们的树洞探出了脑袋,那就是北风带来了春天的讯息。

乔一帆从不知道天文馆的暖气系统设置了几度,此时他只觉得热度从外部侵入,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,一直入侵到他的心脏、脸庞。

出乎他的意料,睡在寒冷天文馆里的人有着一双十分深邃的眼睛,尽管那不是一张帅气的面孔,却因为那双眼睛的存在,而使得这张脸看起来理智可靠,那是连眼镜都遮挡不住的光辉。

这人坦率地接受着乔一帆的注视,直到后者反应过来之后尴尬地咳嗽了几声:“咳,您好,欢迎您来到本市天文馆,您,您的参观手册掉了。”他急需一个话题,所以弯腰捡起了那本封面卷曲的小册子。

“哦,谢谢。”那人终于说话了,但他只是站起身接过了那本薄薄的手册,然后转身干净利落地走掉了。

乔一帆的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,身后巨大的天狼星上映出了他孤单的身影,等他转头去寻找那人的时候,那人细长的影子已经转出了这片拥挤着无数恒星的区域的转角了。

诶?

乔一帆彻底懵了,他猜不透这个人,所有的推理都被彻底推翻了。他沮丧地一屁股坐在那人刚才坐的地方,他不懂自己为何对这有始无终的对话如此失望。他忘不掉那双眼睛,那双仿佛收纳了浩瀚宇宙于其中的眼睛,没有刚睡醒的朦胧,只有理智和清醒。他真的睡着了吗?乔一帆往后一仰撑起了双手,其中一只手被什么硌到了。

时……间简史,时间简史?!

乔一帆拿起那本不厚的书,好奇地随手翻了翻,发黄的书页中间夹着一张工作证,照片上正是不久前离去的那个人。乔一帆的视线往下移了移,随即看到了那人的姓名住址,这让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散去了一些,他定定地看着工作证上那人的照片,一会儿之后用力合上了书。

他弯腰的姿势从别人的角度看上去像是犯了胃炎,可是如果有人走近,蹲下身子,仔细听,就会听到他低低的笑声。

积雪过多的松枝终于支撑不住那重量,于是积雪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,松鼠以为听到了雪化的声音,可当它探出头去的时候,谁知道他会看到茫茫雪原,还是一片温柔的春光呢?

02.恒星没有灰烬

第二天上完课就跑来天文馆的乔一帆显然扑了个空,因为他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天文馆门前高高的台阶中的某一个上。

恶劣的气候效应让本世纪的冬天拉得很长,不一会儿之后他就站了起来开始轻轻地跺脚,有什么东西从他胸前的书中掉了出来,乔一帆捡起那张卡片,抿着嘴沉思。

一会儿之后,他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
这个决定,让他在二十分钟后站在了一扇门前。

智能辨别系统,指令输入,还有……乔一帆对这套认定系统感到头疼。与此同时,他察觉到了这栋住宅楼的不凡,这让他对那个睡在天文馆的人的身份更加好奇了。

虽然对自己这种行为感到不妥,但是他沉吟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掏出了那张工作证,并刷了一下它内部的芯片。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缓缓地敞开了,与此同时,有个机械化的女声响起,“欢迎回来,现在对您进行例行扫描检测。”

乔一帆刚踏进一步之后便不敢动了,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射线扫描过之后,那个女声又说,“感谢配合,扫描完毕。”

乔一帆四下看了看,转了转头之后发现并没有其他人,于是试探着又往前踏了一步,自然什么事情都没发生。他松了口气之后便去乘坐电梯,在电梯里他一直在想着自己待会儿的说辞,他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不像是个可疑的人,而且他们昨天才见过,他不信那个人就一点都不记得了。

到达顶楼之后,乔一帆发现这里只有一个住户,空旷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巨大的窗户,窗户半开着,凛冽的冬风正汹涌地灌入,瞬间让乔一帆的头脑清醒起来。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到访是多么的突兀和可疑。

简直像是跟踪狂或者变态了。他站在唯一的那扇门前,可是来都来了,他劝说自己拿出勇气与自信,按下了门铃。

门铃刺耳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,而乔一帆面前的这扇房门却没有一点动静。乔一帆握着横在胸前的书包带子,忐忑地等待着,然而并没有人来应门。他渐渐站不住了,正当他抬手准备去第二次摁响门铃的时候,门戏剧性地缓缓打开了。

开门的人已经转身回屋去了,留给愣在门口的乔一帆一个背影。乔一帆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屋子里,这才咬咬牙,踏进了玄关。

“安……安先生,您好,我是本市天文馆的,那个,您昨天落在本馆的东西,我给您送来了。”房间里一片昏暗,窗帘也没有拉开,乔一帆不知为何就打怯起来,连声音都有点发抖。

“哦?”这时屋子的主人才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,“我叫安文逸,别那样称呼我。”

“啊,好的。这时您遗落的书。”乔一帆把手里的书递了过去,“对不起,未经您的同意就用您的卡进来了。”

对方似乎根本没怎么在意,接过书之后就走到窗前一把扯开了厚重的窗帘。外面天光正亮,无数阳光一鼓作气地冲进来,刺得乔一帆眼皮发痛。而安文逸却像是感受不到一样,捞起放在茶几上的眼镜,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。

“你还有事情吗?”他抬起头发现乔一帆还站在原地,皱了皱眉头,问道。

后者茫然地“嗯”了一声之后在慌乱中甚至鞠了一躬,“啊,没了,不是,我也很喜欢《时间简史》,今天不请自来打扰您了!”

安文逸原本对这个瘦高的学生样的青年没什么兴趣,听到他也喜欢这本书之后倒有了点谈话的兴致。

“你坐吧,我去冲点咖啡过来。”他站起身做了个“请坐”的手势,然后就走开了。

乔一帆站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之后才拘谨地坐到了沙发上,他这才能从容地慢慢地观察这间屋子。房间并不凌乱,相反,即使是连堆满了书的墙角,都整整齐齐,一丝不苟。宽敞的阳台上并不是空无一物,不知何名的干枯植物藤蔓还留在窗台上,此时正在北风中瑟瑟发抖。

茶几上有几本学术杂志,乔一帆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天文学界的权威杂志,而茶几的底层摆放着一个小小的太阳系模型,几大行星正围绕着太阳走在千万年来不曾挣脱束缚的轨道上。

毫无疑问,这是一个科学家的房间,确切一点说,是一个天文学家的房间。

乔一帆心里不禁满意地浮现出“原来如此”四个字,而一会儿之后他就发现,自己竟然为了昨天一时的好奇,而坐在了素不相识的人的客厅中。

厨房里的开水滚了,一会儿之后安文逸就端着咖啡回来了。乔一帆端正地坐好,伸手接过了咖啡,并道了谢。他尴尬地不知说什么,于是沉默无声地蔓延开来。




《203》完售啦,感谢大家,于是发一发,混个更新。

2015-09-02 /  标签 : 安乔乔安 33 1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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