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迢

逆风执炬,踽踽独行

[安乔]Do not cry(上)

01.

安文逸这个暑假过的并不舒适,单身公寓的空调坏掉了,房东好心地把很多年不用的简易吊扇借给了他,修空调的日子却遥遥无期。安文逸对着一室的图纸一筹莫展,他参加了个招标项目,跟同学合作,已经到了制作模型的阶段。吊扇转起来有呜呜的噪音,图纸没有被压好的边角被吹了起来,趴在地上组装模型的安文逸热了一身的汗,脖颈上全是汗水流过之后一道一道的痕迹,被风一吹竟凉爽了些。

模型的骨架此时正孤零零地站在地板上,在吊扇制造的人造风下摇摇欲坠。安文逸眼镜上滴了一滴汗水,他摘下眼镜直起腰,深深吐了口气。同组的同学都回家去了,只剩他还留守在这里,整个暑假都闲来无事,除了翻翻专业书就是改图纸拼模型。他一屁股坐在室内唯一的床上,张开双臂倒了下去,连天花板都是苍白无力的颜色。

他就读的大学所在的城市靠近海,现在大学城选位的普遍趋势是越选越远离市区,仿佛是为了营造一种遗世独立的孤高感,结果却营造成了知识分子下乡的气氛。所以安文逸就近租的这个单身公寓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,空调转了这么多年终于在这个夏天完结了自己的寿命,却苦了这个留下来的房客。太阳已经西沉,阳光也终于不那么带有攻击力,他躺在床上侧头看了看窗外透过来的一点光,决定去海边逛逛。

单车借的还是房东的,房东早晨会骑着它去买菜。安文逸长腿一蹬就骑出了几米远,最后骑到海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。沿海公路不知延伸到哪里去,安文逸把单车拎下公路,放在了下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岩石海滩上。这点也让他颇为怨念,明明冠以海滩之名,却满是石头,下脚的地方都要经过一番挑选,不然吃苦的是自己。

此时夕阳西沉,海风习习,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。免费的空调吹的他一脸享受,身上骑车骑出来的汗水也慢慢风干了,无聊之下,他开始往海里扔石子。小时候每个人都玩过这样的游戏,安文逸家乡并不临海,他只见过不宽的河,河水在汛期十分汹涌,石头砸下去之后的水花都被迅速带走,被下一波河水淹没。海水倒是清澈,还不知疲倦地循环往复往岸上扑。安文逸丢了一会儿石头之后才发现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渐渐黑了下来,他刚才走了会神,甚至没有观察到光线的变化。

再丢最后一个吧,他想,丢个大的,就回去了。

安文逸环视了一下四周,捡起个手掌大的石头,拿起来的时候还有点吃力。他往后倾了倾身子,肩膀用了点力,使劲把它抛了出去。

咚,嗷!

他刚背过身去,听到这声“嗷”似乎感觉哪里不对。

02.

安文逸往海里跑了几步,浪花已经能打到他的脚踝。深色的海水里冒出颗脑袋,看不清楚脸,那人的脸全被头发糊住了。安文逸还微张着嘴,说不出话,对方已经用手把头发全撩了起来,露出一张干净的脸庞。

“喂,你刚才砸到我了!”那张脸上露出点愠色,半个身子还浸在海水里,用手指着安文逸。

“抱歉,我……我没看到。”安文逸终于找回了语言能力,掩饰般扶了扶眼镜。

“我正在海里游的开心,就被砸到了,很疼的。你们这种人,为了发泄就喜欢往海里扔东西,发泄完了也不管会不会伤害到别人。”那人自顾自说着,这时安文逸才发现他上半身没有穿衣服。

没有穿衣服,还在海水里不上岸,这个,这个,难道是,美人鱼?!

他昨晚刚看了个科幻电影,原本理性的脑子也在被吊扇吹了一天之后陷入混乱。此时黑夜正渐渐笼罩下来,暗影里那个脑袋似乎真的有点不凡。安文逸出来没有带手机,他只好往前探了探头,想看清这个人的正体。

“你怎么这么晚了,还不回去?这片海贝类很少,想赶海的话还是往西边走一走比较好。”听声音这人应该年纪不大,啊不对,这鱼。

“哦,我不是赶海,你……鱼人,啊不,人鱼,你是人鱼吗?”

“鱼人?人鱼?我?”他停顿了一会儿。然后拍打着海水爆发出了巨大的笑声。

安文逸往后退了退,一脸的莫名其妙。那人笑了一会儿之后,终于从海水里站起来,往岸边走过来。他是有腿的,不过脚步看起来有点拖沓,左腿好像受伤了。

“我不是什么人鱼,小哥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?哈哈。”少年,或者称之为青年比较合适,站在了安文逸面前。

幸好这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,就算是面对面也无法看清对方的脸色了。安文逸此时满心羞愧,他迫切地召唤离家出走的理智尽快回来。

“我为什么还在海里?因为我喜欢在这段时间在这里游泳啊,我很喜欢这里的。”青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“哦对了,还没自我介绍,我叫一帆,一叶孤帆的一帆,唔,就姓乔吧。”

“你能不能不要把自己的名字介绍的这么随便,我叫安文逸。”安文逸扶额。

“好的,安文逸,看起来你年纪似乎比我大,那,我就称呼你文逸哥吧,怎么样?”乔一帆笑了笑,他左腿正微微屈起,不太敢着力。

安文逸向他伸出了手,“我扶你上去,我有单车,你家在哪里,我送你回去。”

乔一帆瑟缩了一下,把手伸过去,摇摇头,“不敢回家,受伤了……”他头发还没干,双臂抱着肩膀的样子有点可怜。

安文逸叹口气,“你的衣服呢?”

“嗯……涨潮了,被冲走了……”

“……那你先去我那里吧,不过要给家人打电话才行。”

“谢谢文逸哥!”乔一帆扶着安文逸的手,一副乖乖牌的样子。

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安文逸和乔一帆都已经饥肠辘辘。房东看他好久都没回来,还担心地在门口转了好几个来回,见他回来才松了一口气。乔一帆在安文逸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,得知他腿受伤之后,房东把能用的药都给安文逸送了过来。

乔一帆霸占了浴室,安文逸给他打开热水冲腿的时候,他忍不住嘶嘶地抽了几口气。安文逸给他调了又调,终于调到一个合适的温度之后,才转身出去,还不忘嘱咐,“不方便的话就叫我,不要摔倒,知道吗?”

乔一帆扬起脸朝他笑了笑,乖乖说好。

安文逸总觉得他好像哪里有点违和,但是仔细一想又想不到。他拿起钥匙准备去超市买点吃的回来,之前听到了乔一帆的肚子叫,小孩儿似乎不太好意思的样子,一直也没喊饿。刚才在灯光下才看仔细他长什么样子,浑身都白白的,一点也不像经常在海里游泳的人。由于脸很白,衬着那头短发越发的黑,眼珠也是乌黑的,目不转睛盯着人的时候,总让人心里泛起爱怜之意。

超市里卖的速食都已经凉了,安文逸拿了几袋常吃的那种泡面,又给乔一帆拿了一袋面包一袋榨菜。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乔一帆已经洗完澡出来了,右腿屈起,左腿却伸直着,就坐在地板上,身上穿着安文逸的宽大的T恤和沙滩裤。他受伤的那块地方已经红肿起来,本人却很安静,一直看着窗外,听到门响之后也安安静静地转过头来,看到是安文逸之后眼睛慢慢眯起来,脸上现出一个柔和的微笑来。

“你回来了?”他问,一点也看不出那个在海水里气急败坏地指责安文逸那个样子了。或许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,那个时候是真的被砸疼了,把老实人都惹急了。

安文逸把便利袋递过去,拿起药膏给乔一帆擦伤处,“给家里打过电话了吗?”

“嗯,打过了。”乔一帆看着安文逸给自己擦药,还把裤脚往上撩了撩。

“你家里人就没问你跟什么人在一块?不担心吗?”安文逸有点好奇地问。

“那个,他们很放心我的,没关系的。”乔一帆笑了笑,“不好意思,今晚要麻烦你了。”

安文逸帮他擦完药之后扶着他坐到了室内唯一的那张床上,“没事,本来就是我的责任。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,袋子里是吃的,饿了就吃吧。”遍地的图纸还没有收拾,模型还在原地,但是室内毕竟多了个人,要活动起来也不方便。安文逸一边捡着图纸一边把脏衣服全扔到洗衣间,模型被他小心翼翼地归置到墙角,觉得地板不够干净又草草地擦了一遍。这期间乔一帆就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啃着那个面包,还问了句,“有鱼吗?”

“今天回来的太晚了,超市里面的熟食都卖完了,所以没有鱼。”安文逸抱歉地笑笑,捡起那两袋泡面,出去接了点热水把它们泡了进去。

乔一帆小口啃着面包,尝试跟他搭话,“你,不喜欢吃鱼吗?”

安文逸吸溜吸溜大口吃着泡面,回答:“还可以,只是不会做,所以就不吃。”

乔一帆也不再说话了,他默默观察着这个不大的出租屋。刚进屋子里的时候地上全是画着各种图案的纸片,那边窗下放着三摞书,摇摇欲坠。屋主似乎不太经常打扫的样子,窗台上还积了层薄薄的灰尘。

安文逸吃完泡面之后翻出了睡衣就去洗澡了,离开之前还让乔一帆先睡。乔一帆点点头,乖乖把脚收上床沿。于是他在安文逸回来之前就已经小小睡了一觉,再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头顶的日光灯已经被关了,只剩下桌子上的台灯还亮着。安文逸穿着睡衣坐在桌子前,拿着支笔写写画画。

乔一帆揉着眼睛坐起来:“你还不睡吗?”

安文逸转过身揉了揉太阳穴,“对不起吵醒你了吗?”

乔一帆摇摇头,“没有,我睡一会儿就会醒,因为听不到海浪的声音。”

“这边离海还是有段距离的,听不到海浪声很正常。”说着安文逸又转回去翻书。

乔一帆好奇地往那边凑了凑,“你在画什么啊?”

“建筑。”

“哦,听起来很厉害啊!”乔一帆一脸憧憬地说。

安文逸没有接话,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啊?”

乔一帆心里咯噔一声,勉强地笑了几声,“我,我还能是什么人,就,就这里的人啊。”

“正常人会天黑了还在海边游泳吗,那时候海水已经变凉,在那边游泳很容易发生抽筋的事情,不小心就会溺水,你还光着身子在里面,连头也不冒。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?你家人也不管你吗?”

“……”

乔一帆没说话,只是默默低下了头,他左腿上还有伤,只有右腿支起来,他把两条胳膊都搭上去,把脸埋了起来。

安文逸也发觉自己刚才的语气不妥,他从桌前站起来,走到床边,伸手轻轻拍了拍乔一帆的肩膀,“那个,我刚才有点凶,你别介意啊。”

“以后有不开心的事情,可以跟家人,跟朋友说,不要再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了。”

“乔一帆?”

安文逸鲜少面对这样的情况,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,只好不停地轻轻拍着乔一帆的肩膀和后背。过了一会,乔一帆终于抬起头来,借着台灯的光,还能看见他眼角红红的。

“那你是我的朋友么,我可以跟你说吗?”他问。

安文逸忙不迭地点头,“可以啊,跟我说也行,你还叫我一声哥,我肯定会好好听的。”

乔一帆终于笑了起来,他笑起来很好看,感染力十足,那个笑容就像海水,淹没了安文逸心里柔软的一角。

“这么晚了,睡觉吧。床也不大,只能挤一挤了。你不要乱动啊,别再碰到伤腿。”安文逸上床的时候,手心被什么硌了一下,台灯刚关,室内的光也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满天星光。肯定是衣服上带回来的海边的沙石吧,他不耐烦的用手把它挥到了地板上,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去了。

安文逸的出租屋里还没留宿过别人,他今天太累了,脑子里一会儿是乔一帆一会儿是图纸设计,乔一帆的脸慢慢被纠缠不清的图纸线条纠缠住,而安文逸也渐渐沉进了睡眠的海洋。

乔一帆悄悄往上拉了拉被子,盖住了脸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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